第707章 许夜寒冬(二)(1 / 1)壶中海怪
老人愣住了,呆滞的目光聚焦在杨河脸上,又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饼和水,仿佛不敢相信。随即,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是用抢的抓过皮囊,颤抖着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清水在孩子干裂的嘴唇上。孩子无意识地舔了舔,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老人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将饼子塞给刚刚清醒的孩子,随后又要给杨河磕头。
“使不得,老丈快起来。”杨河连忙扶住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的外观也是个老人。他顺势在冰冷的雪地上蹲坐下来低声问,“你们这些人从哪来?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老人一边哽咽着,一点点掰碎面饼蘸了水,喂进努力咬着饼子却始终咽不下去的孩子嘴里。
他断断续续地说:“俺......从邺城来......活不下去了啊......”
“邺城?”杨河一怔。
邺城是魏郡治所,曹操经营多年的北方重镇,土地肥沃,素有“天下粮仓”之一的美誉,怎么会......
“老丈,是受灾了吗?去年不是说粮食收成还行,怎么半年就这样了?”
“谁知道啊......”老人喂孩子的动作没停,眼里却充满了深刻的痛苦与迷茫。
“去年,就去年夏天还好好的......我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收成还行,交了租赋,好歹能混个半饱......”
“可秋收刚过,城里、乡里的那些老爷们,甄家、审家......还有那些当官的家里管事的,就带着好多好多许都钱,来收粮。”
“那价钱......价钱给得高啊!比往常高出一倍还多!”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当初的贪婪与后来的悔恨。
“俺们庄户人,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了......都把家里存的粮,甚至......甚至好些人把还没捂热的新粮,都卖给了他们,换回了一大堆......那个钱。”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仿佛想抓住那些早已化为泡影的铜钱。
“开始还好,钱还能用,能买点盐,扯点布,也能买点粮食.....可没过多久,就不对了。粮价......开始涨,疯涨!”
“用那个许都钱买粮,价钱一天一个样,越来越贵。后来......后来干脆很多铺子就不收那个钱了,说那是......那是......”
“废物。”杨河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低沉。
这正是他们这半年来,在刘开指挥下,联合淮南本土经济力量,利用提前布局的商业网络和情报优势,发动“粮票战”、“货币战”想要达成的效果。
彻底摧毁曹操刚刚尝试推广、本就根基不稳的“许都五铢”的信用体系。但他没想到,这些士族豪强竟然利用信息差收割百姓的粮食,降低自己的损失......
“对!废物!”老人激动起来,随即又颓然。
“俺们手里的钱,越来越没用,最后......最后真的跟废物、跟瓦片没区别了。”
“可人总要吃饭啊!没粮了,只能再去买。可去哪买?粮铺要么没粮,要么贵上天,还只收粮食、布帛,或者......听说是南边来的什么票子......”
杨河默默地闭上了眼,他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那些权贵用粮食去黑市重新兑换了粮票捞取利益......
“没了钱,也没了存粮,只能去找那些老爷们借粮。但老爷们不受铜钱,只要土地,没办反我们便将地抵押给他们,换点活命粮。”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屈辱和无奈。
“可他们心黑啊!借粮利息高得吓人,还不起就拿地抵。抵押地,估的价极低,给的粮......也就够吃一个月。根本熬不到下次收成,怎么办?只能......只能再把地彻底卖给他们,换一点是一点,活一天算一天......”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看着杨河:“恩人,你说俺们庄户人,就靠着那几亩地活命啊!”
“地没了,就等于根没了!可不卖地,当时就得饿死!一来二去,原来村里好些有自己田地的,像俺这样的,地......全没了,都到了那些老爷手里......”
“河北......好多地方都这样。没地了,在本地活不下去,当流民都没处讨饭.....听说......听说许都是天子脚下,也许有条活路,就......就一路讨饭过来。可你看......”他环顾四周惨状,绝望地摇头。
“许都......也一样,甚至......更难。他们不让俺们进好地方讨饭,就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杨河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许都的严寒更甚。
他原以为,淮南的经济战,打击的是曹操的府库,扰乱的是其军队的后勤,摧毁的是其货币体系。他看过刘开做的推演图表,听过那些关于所谓“通货膨胀”、“财富转移”、“经济崩溃”的术语。
但他从未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看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是如何像一座无形的磨盘,将无数最底层的、像眼前老人这样的普通百姓,一点点碾碎、吞噬的!
那些他们卖粮换来的、曾令其欣喜的“高价”许都钱,那些他们祖辈传下或辛苦开垦的田地,都成了吸干他们骨血的工具!而挥舞这工具的,不仅仅是千里之外淮南的决策,更是近在咫尺、贪婪无度的本土士族豪强!
“爷爷......我饿.....”怀里的孩子吃了几口饼,恢复了一点意识微弱地哼唧着。
老人连忙又喂他一点,自己也克制地咬了一小口,剩下的紧紧攥在手里,看向杨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卑微的乞求。
就在这时,附近几个原本缩在角落、气息奄奄的孩童,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或是看到了杨河施舍的举动,眼中陡然爆发出求生本能的光芒,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围拢过来,伸出脏兮兮、冻得红肿皲裂的小手,嘴里含糊地喊着:“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污垢结成了壳,只有一双双眼睛,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空洞地倒映着这个残酷的世界。
杨河看着这些围上来的小脑袋,看着他们眼中那令人心碎的渴望,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怆攫住了他。他救不了他们。一个也救不了。
“对不住......对不住......”杨河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孩子的眼睛,胡乱地说着,几乎是仓皇地站起身,拨开一只只伸过来的小手,踉跄着逃离了这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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