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06章 许夜寒冬(一)(1 / 1)壶中海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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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八年,正月十三。

距离夏侯渊的左路军被淮南在淝水歼灭,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随着曹操主力退回许都,以及殿后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彻底宣告了曹军的这次南征的失败。

但战事并未因此结束。

南线,淮南正在北上收复失地,各地都在告急。而青州却发生了叛乱,臧霸再次谋反,控制了泰山郡并于淮南结盟。而淮军则趁机沿海北上,几乎轻而易举便控制了青州,彻底打通了前往辽东的道路。

曹操治下则是民生日艰,淮南粮票风波依然在发酵。中原、河北士族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他们急于挽回许都钱失败的损失,更加肆意盘剥百姓,导致灾民遍地。

而这种趋势不仅没有得到遏制,还有向关中扩散的趋势。这些士族大家往往与当地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曹操统治的基石。如此情况下,曹操的地方官员根本不敢过分管束,甚至与其同流合污,使得这场经济危机更加严重。

许都城内。

年节的喜庆气息,如同残雪上稀薄的阳光,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反而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所取代。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着这座名义上的大汉都城。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着街道上每一个瑟缩的行人。

西市街口,一个身影佝偻、裹着厚重破旧棉袍、脸颊贴着灰白杂乱胡须的老者,提着个小布包,从一家铺子里慢慢踱出来。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又迅速低下头,将大半张脸缩进竖起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与年龄似乎不太相符的、依旧清亮的眼睛。他警惕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然后缓步而走。

这便是乔装改扮、潜入许都已近半年的转运司副司长刘开麾下得力干吏,转运司调度局参议杨河。

他今日奉杨开之命进城,采买一些必需的药材、打探城中主要商品的价格。任务完成得还算顺利,许都的市面虽然萧条,但黑市和某些背街小巷的店铺,只要肯出“硬通货”粮食、布帛,或者......淮南悄悄渗透进来的、信誉坚挺的“粮票”,还是能买到不少东西的。

取消兑换粮票的风波已经结束,淮南早就向天下发布了新的政令,无论是哪里的粮票都会按额度给予兑换。这一下,曹操麾下的士族豪强、达官贵人们又重新开始囤积粮票。

但淮南却不再承认许都钱,粮票也无法用许都钱兑换,想要收购粮票便只能用粮食从黑市换取。政策一出,本就奄奄一息的许都钱立刻崩溃。粮票价格节节攀升,甚至有些黑市超出粮票额度两倍进行买卖。

这些士族豪强、达官贵人们为了更多的换取粮票使家产不受损失,又开始从百姓手中大肆抢掠、骗取粮食,然后弄到黑市里去兑换获利,这使得曹操治下本就混乱的经济,更加雪上加霜......

杨河心中叹气,半年前他刚到许都之时所见所闻,与现在简直是天壤之别。生机勃勃、繁华昌盛的许都城,仿佛一夜间变成了一座破败的死地。

“没想到这经济战竟然如此惨烈......”他心中喃喃自语。

杨河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店铺,路过一家门面尚可的首饰铺子时,杨河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角落里,他看中了一支银簪,样式简洁,簪头是一小朵精致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绿碎玉,不张扬,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杨河想起了妻子王穗儿。

穗儿性子坚韧生性要强,当年跟着他和王麦大哥一路逃难,吃了那么多苦,从不抱怨。后来两人成婚,在淮南安顿下来,也是勤俭持家从无半点奢华之求。记得半年前杨河出发来许都时,王穗送他,她鬓边插着的还是出嫁时的那支简陋木簪。

杨河让伙计将银簪拿下放在手中把玩,心中思念之情再起。

上个月,玄翎卫通过秘密渠道辗转送来的家信里,穗儿娟秀的字迹让他眼眶发热。信中说,她和儿子都安好,因淮南后方调整,她们已随财政司部分眷属南下暂居金陵。那边十分安稳,让他不必挂念,只管专心为淮南效力。待战事平息,全家再团聚于合肥家中。

信末,儿子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小人,说是“爹爹”。薄薄一纸家书,揣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是他在这敌巢深处坚持的最大慰藉。

几乎没有犹豫,杨河掏出一张小面额的粮票,买下了这支梅花银簪。那伙计看到是淮南粮票,顿时两眼放光,几乎没有还价便痛快成交。

冰凉的簪子握在手里,似乎也带上了穗儿掌心的温度。杨河小心地用旧布包好,贴身藏起,仿佛藏起了一片温暖的光,足以照亮这许都寒冬的阴冷与内心的孤寂。

揣着给妻子的礼物和采购的物品,杨河心里踏实了些,加快脚步,准备按预定路线离开相对“繁华”的商业街区域,返回城外秘密据点。

然而,当他拐出西市,步入通往南城墙的偏街时,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震在原地。

街道两旁,屋檐下,墙根边,甚至积雪未化的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倒卧着许多人。不,那许多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具具裹着破烂单衣、蜷缩如虾米的躯壳。

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已经不再融化,大部分人一动不动已然僵硬。有些人还在微微颤抖,发出细若游丝的呻吟。男女老幼皆有,各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一些人目光呆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有些则是无神地追逐着偶尔经过的、衣着稍显整齐的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污垢、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几个挎着环首刀、穿着陈旧号衣的曹军士卒,缩着脖子,在街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他们的任务似乎仅仅是阻止这些流民进入“体面”的商业街和主要干道。对于眼前倒毙路旁的惨状,他们视若无睹,偶尔有人靠近,便挥动刀鞘驱赶骂骂咧咧。

“滚开!死远点!”

杨河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徐州逃难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跟着父亲、王麦大哥、穗儿,还有无数乡亲,也是这样挣扎在死亡线上。啃树皮,挖草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路上......

那种刻骨铭心的寒冷、饥饿和绝望,他终身不忘。

杨河本以为此种情况在淮南安定富足的生活中已逐渐淡去,但此刻却如此鲜明、如此残忍地重现在眼前,而且规模更大,更触目惊心!

杨河愣了一会,眼光集中在街角,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那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同样瘦小得可怕的孩子。孩子双眼紧闭,脸颊凹陷,气息微弱。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徒劳地用手掌捂着孩子冰凉的小脸,向路过的人伸出枯枝般的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像样的乞讨声。

杨河默默的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里刚买的两块硬面饼。几乎没有太多挣扎,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面饼塞进老人手里,又解下自己腰间原本备着应急的一小皮囊清水,一并递过去。

“老丈,快给孩子喂点水,吃口饼…”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刻意压低的嗓音做着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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