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在空中翻滚，海面在他视野里转了整整一圈。

暴雨打在脸上，风灌进耳朵，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周行稳住身形，低头望向海面那头巨鲸，在空中拱了拱手。

“多谢鲸兄，助我拳法精进。”

下方，鲸鱼的背脊露出海面，像一座浮动的黑色岛屿，呼吸孔还在喷着白气，背上的藤壶和鲸虱被暴雨冲刷得发亮。

话音未落。

周行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白线。

那白线从风暴深处而来，横贯海面，细得像一根针，快得像一道光。

他心头一凛，蛰龙相本能催动，周身水流如活物般将他往旁一推，身形猛地偏开半尺。

下一刻，白线掠过海面。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只是安静地、笔直地，切过了鲸鱼的身体。

从头到尾。

周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鲸鱼的身体在那道白线过后，纹丝不动。海面依旧翻涌，暴雨依旧倾盆。

然后……

“嗤——”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鲸鱼背脊上渗出来，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

紧接着，整头鲸鱼，从头到尾，沿着那条血线，缓缓裂开。

两半身体向两侧倾斜，切口光滑如镜，像被最锋利的刀剖成两半。

血从切面涌出来，染红了整片海面。内脏、脂肪、碎肉混在血水里，被浪头卷起来，又摔下去。

风暴依旧在咆哮，但那一瞬间，周行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线去势不减，擦着他刚才的位置掠过。

若非那半尺偏差，此刻的他，已与这头鲸鱼无异。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白线消失在海天之间，不知飞了多远。

风暴里，一道身影踏浪而立。

黑色和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腰间的刀鞘漆黑如墨。

他走在水面上，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浪头就矮下一瞬，像整片海都在为他让路。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嘴唇薄而淡。头发披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眼神很平静。

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像一口深山下的井，不起半点涟漪。

周行的神经疯狂跳动，针扎般的危机感死死锁住四肢百骸。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鬼市里，看见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

虽然他比那次的自己强了不知多少，但眼前这个男人也是。

罡劲！

周行没有犹豫。

“跑！”

他朝小河神低喝一声，转身一头扎进海里。

小河神身子一晃，瞬间涨大到一丈有余，四爪踩水，尾巴一甩，劈开海浪。

周行抓住它的背鳍，蛰龙相全力运转，周身水流猛地往后一推，一人一蛟像离弦之箭，在海面下疾窜。

这是他从未在松本与加藤面前展露的极速。

之前的缠斗，不过是拿那对双生子当磨刀石，逼出对方潜力，好打磨自身拳术。

可此刻，他半点打磨的心思都没有，再慢半分，就要被人磨成两半了。

身后，海面上，那个穿黑色和服的人动了。

他依旧走在水面上，步子不大，频率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

浪头在他脚下平复，暴雨在他身周绕行，他像一柄出鞘的刀，切开风暴，切开海浪，直直地追来。

周行在水下疾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

他把蛰龙相催到极限，周身水流化作无数只手，猛地往前一推。

河魃相同时发动，筋膜舒展，身体拉成一条流线，阻力减到最小。

小河神与他心意相通，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手势，一人一蛟的控水之力叠加在一起，水流在他们身后炸开，速度比周行独自在水下快了整整一倍。

身后，水面上，刀光亮起。

刀劲入水，无声无息，周行汗毛一竖，水流一转，他猛地往左一偏。

刀劲擦着他的右腿掠过，斩在下方一条正好路过的鲨鱼身上。

鲨鱼从头到尾，整齐地裂成两半，血雾在海水中炸开。

周行心脏狂跳，蛰龙相催动到极致，周身水流层层叠叠护住周身。

又一道刀光亮起。

他往右一偏。

刀劲擦着他的左臂过去，击中一头恰好游过的大海龟。

巨龟连壳带肉，瞬间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鲜血在水中散开。

周行咬了咬牙，疯狂提速，但他俩无论如何借暗流转向，穿浪谷、绕礁石，那道黑色身影始终从容，也不下水，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每隔数息，便是一刀。

刀劲纵横海面，劈开浪涛，斩断礁石，每一次都差之毫厘，却又险到极致。

周行清楚，这般逃法撑不了多久。

他内呼吸再强，也不可能永远潜于水下，总有用完的时候。

即便能一直逃下去，只要上岸，那露头就是一刀，没了水流助力，分分钟变成周彳亍。

他一边奔逃，一边以蛰龙相感应四方水流，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机会。

忽然，他视线锁定一个方向。

东南方，风暴的中心。

海水疯狂旋转，那里的海浪竖了起来，水墙一道接一道，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旋转着，咆哮着，像几根连接海天的巨柱。

水天相接，气势磅礴。

水龙卷。

还不止一个。

三个巨大的水龙卷并排而立，在海面上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浪涛被吸进去，海水被卷起来，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灰白。

周行盯着那三根水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能斩开鲸鱼，也能斩开风暴吗？

“那边！”

他拍了拍小河神的背鳍。

小河神转头看了一眼，竖瞳里映出那三根顶天立地的水柱。

它没有犹豫，长吟一声，声音里混着恐惧，兴奋，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亲戚！”

它喊道。

周行趴在它背上，抓紧鳞片：

“对，你亲戚，往上面钻，过年是该串个门。”

一人一龙猛地转向，劈开海浪，直直地朝最近的那根水龙卷疾冲而去。

身后的刀劲紧随而至，擦着尾迹炸开，激起数丈高的浪。

越靠近，浪越高，水越急。

周围的海水狂暴而汹涌，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着，往水龙卷的方向疯狂涌去。

旋转的水流如巨手裹挟，将两人往上猛地抛去。

周行顺着旋力攀升，水流在他周身盘旋，与蛰龙相的控水之力相融。

小河神更是兴奋异常，兴风作浪，将旋转加速，一圈一圈，往上，往上，再往上。

水龙卷的中心是空的，外面是高速旋转的水壁，里面旋转的雾，浓得像牛奶，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低压让空气变得稀薄，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很远。

他和小河神顺着中心往上升，脚下是海面，头顶是云层，四周是水雾，像一颗被气流托起来的尘埃。

周行闭着眼，听劲铺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水流的方向，旋转的速度，上升的加速度。

他感觉到小河神在颤抖，鳞片炸起，喉咙里呜呜直响。

“怕了？”他问。

“不怕！”

小河神的声音在他心底炸开，“好刺激！”

周行笑了一声。

不一会儿，他们就升到了水龙卷的中段。

周行往下瞥了一眼，还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他大笑一声：

“傻了吧，爷会飞！”

下一刻，一道白线从下方追来。

刀光没入水柱，无声无息。

整根水龙卷，停滞了一瞬，狂暴的旋转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旋转的水雾凝固了，风声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死寂。

然后，水壁合拢，旋转依旧，风声继续呼啸。

周行脊背一寒，又是一身冷汗。

真是怪物，绝不能被追上。

他一拍小河神，催尽全力往上冲去。

水龙卷高达数十丈，直逼云层，水雾弥漫，水天相接。一人一龙终于顺着旋力被抛上顶点。

水雾散开，头顶是晴空，星光亮得刺眼，脚下是云层，风暴在云层下面翻滚，雷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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