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亭大营游击属衙，如今成为了总督京师内外战守事，以大学士遥领兵部尚书，二次督师的孙承宗驻跸之所。

属衙大堂当中，已经到达乐亭的武官们，分为两列坐着，一眼望去，走兽遍布，只有一只仙鹤振翅欲飞，真真是鹤立鸡群。

在孙承宗这只鹤旁边陪坐着的是一只狮子，祖大寿。

与五个月前平台召对时相比，祖大寿的容貌明显憔悴苍老了许多，但与此同时，眼神里的那份锐气更利。

袁崇焕被下狱以后，兔死狐悲之下，回到大营的第三天，祖大寿就与何可纲领着辽军东奔，疾行七天抵达山海关，此时的马世龙带着圣旨和尚方宝剑先行赶到了山海关，劝他回返。

祖大寿对袁崇焕很是崇拜钦佩，甚至可以说是忠心耿耿，面对马世龙的劝说，当面痛骂朝堂上出了贰臣，声称只有赦免袁崇焕、并给辽军每人五两银才肯回去。

放下这些狠话、威胁话之后，祖大寿是一点都不给马世龙这个老同僚，现总理总兵官的面子，二话不说带着辽军继续出关，回归了自己的大本营锦州。

又过了几天，之前一直给祖大寿写信劝说的孙承宗也亲自赶到了山海关，其手持袁崇焕在狱中写给祖大寿，劝他勤王赎罪的手书，又以老上司的口吻劝说。

祖大寿、赵率教、朱梅、何可纲等，可以说成于袁崇焕，但起于孙承宗，都是孙承宗一手提拔起来的。

祖大寿也不敢驳了孙承宗的面子，于正月初四，带着辽军马步三万，再次入关，孙承宗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给足了祖大寿的面子。

随后祖大寿在孙承宗的调遣下，收复了建昌营、协同三屯营总兵杨肇基在遵化城北大败城内守军，直追到城下。

如果事情到这里，也算是上演了一出君臣重归旧好、尽释前嫌的戏码。不过事情自然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

在出身于辽军的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战死于遵化城外后，接任的是同为辽军的老将朱梅。

然而，朝廷又将前来勤王的延绥总兵宋伟同任为山海关总兵，而且不是挂职，是实职。

一镇两总兵这件事可不太多见，同级、同印，必然权责不清、号令不一。

自天启年起，山海关镇总兵官一职，都是出身长期镇守在辽东的将官所任，可以说与辽军同气连枝。

哪怕是马世龙、赵率教这些出身于外镇的将官，但其长期在辽东任职，崛起也都在辽东，因此是毋庸置疑的辽东派系。

然而，宋伟除了短暂地任过天津游击以外，其他时间都是在山西、延绥、宣府等地任职，从来都没有过一天在辽东军的履历。

此外，总理马世龙也收拢了在外的辽军旧部曹文诏、左良玉、谢尚政、金日观等人，辽军内部也开始分化。

这两件事一结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朝廷这是对辽军起了提防之心。

袁崇焕下狱、赵率教殉国、朱梅老迈、何可纲在军中的威望不足，祖大寿自然当仁不让地成为了辽军余部的执牛耳者。

他本来就因为袁崇焕下狱的缘故对朝廷十分不满，现在朝廷又做出了这种事，自然也与朝廷离心离德，对朝廷充满了不信任。

可如今组织复城之战的，是他的老恩主孙承宗，即便他心中再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担了这复城主力的重任。

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孙承宗如钟的声音响起：“建奴破口，在关内行掠数月，又占遵、永、滦、迁四城，隘口数十，中外震撼，遐迩离披，我等食君之禄，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下面坐着的将官们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今日孙承宗召集将官们一体议事，众人猜测估计是大战将至了。

果然，就听见坐在上首的孙承宗继续道：“本督已与祖帅商议，定于后日誓师，六日开拔，出征滦州，诸人可有什么疑异？”

下面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地议论声，大家都知道将至，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只给了两日的准备时间。

坐在左侧中间位置的韩林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要开打了，也终于能把这群瘟神杀才给送走了。

他回到乐亭大营这几日，典史侯世威不断向他禀告，这些外镇客军可是没少干偷鸡摸狗、调戏良家的勾当，最多一日甚至出现了十多起，闹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这些人作完奸犯完科以后，就躲在自己的营盘当中，他们巡检司也没办法闯入拿人。

韩林不在，侯世威便禀告给游击属衙首领官蔡鼎，蔡鼎通过移文平牒的方式要求各部惩治，但各部往往也都是应付了事。

对于这种事韩林其实早有预料，相比于京畿其他地方，由于大胆开启了海贸，乐亭的商业十分繁荣，百姓和民间也相对富裕一些。

已经开始有人将乐亭称作京东小江南。

数万人汇聚于此，面对如此情景，肯定会有人眼热，好在这些人做的都是小偷小摸的事，调戏良家妇女也仅限于口头，最多动手动脚，并未出现真的奸淫。

现在诸部都受孙承宗召遣，同在一条船上， 韩林也不想为此伤了和气，只要对方给了惩治的回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韩林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年迈的女声在他这一排传出：“老身刚来，敢问大学士，这建奴有多少兵？”

能列席的女人是谁，不言而喻。

韩林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秦良玉头戴网巾、足踩靴子、袍带一依男子，而且身材也十分壮硕，几与孙承宗相当，即便是坐着，都比身旁的几个男性将官高出一截。

怪不得能以女子之身南征北战，还能取得赫赫战功，感情人家自己的硬件条件就不差。

马千乘被诬陷遇害以后，其子马祥麟尚且年幼，朝廷就让秦良玉代夫职，并保留了马家石砫宣抚史的世袭职位，以示安抚。

秦良玉的娘家人也是文武传家，依托于娘家人的超绝武力，麾下白杆军先后参加了与女真人的浑河血战、后面就是血腥程度不亚于辽乱的奢安之乱。

如今奢安之乱刚刚平定没多久，秦良玉又带着侄子秦翼明奉召进京勤王。

别看石砫离着辽东远，但秦家也与建奴是血仇，浑河血战时其长兄秦邦屏和二兄秦邦翰都力战而死。

四弟秦民屏突围幸免，但也受了重伤，差点不治，带过去的三千白杆军几乎全部阵亡，这其中就有何歆的父兄。

对于这样满门忠烈的世家，即便孙承宗贵为帝师、大学士也不敢怠慢，微笑道：“秦诰命奉诏而来，忠心可鉴，如今奴酋皇太极已经率大军撤走，建奴大贝勒阿敏领五千兵马甫至，盘踞在关内的总计约万人上下。”

秦良玉点了点头：“老身和石砫兵都听从大学士的调遣，大学士但有吩咐，老身一力照办。”

说完，秦良玉就不再言语，看向左右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不是她性格如此，而是在座这里的，多是辽东将官，如果说秦良玉和建奴是血仇，那辽东兵可能也就差一点。

当年浑河血战就是因为辽东兵坐视，才让白杆军身陷重围，饥馑交加、人马困顿下被建奴攻破阵型，因此她对辽军十分厌恶。

孙承宗勉励了两句，继续看向下面坐着的众人，问道：“诸人可尚有疑议？如有事宜，尽可面禀。”

“下官周文郁，有事启禀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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