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惊蛰大案(1 / 2)东戈尘
检查司天牢,以其彻骨的阴寒与令人窒息的死寂闻名。即便盛夏时节,此地也少有暖意,遑论三九寒冬。甬道两侧石壁上凝结着终年不化的白霜,空气里弥漫着霉腐与绝望混合的气味。寻常囚犯若无厚衣柴火,往往捱不过一个冬天。故而,狱卒们早早便在值房升起炭盆,烫起烈酒,就着粗劣卤菜,以此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与死气。
这日,两名狱卒,正饮酒闲聊之时,突然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在寂静的天牢里,尤为清晰。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刚刚整理好腰间佩刀,只见一队装备整齐的士卒大步而入。来人皆身着暗色劲装,外罩御寒皮袄,腰佩制式雁翎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顾盼间带着刑狱之人特有的冷肃与精悍。
为首者,正是刑部尚书元武麾下得力干将,曾参与万里追凶的张彪。他面容冷峻,不待护卒发问,已自怀中取出一卷盖有刑部大印与“如朕亲临”副印的公文,唰地展开,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奉元大人、景大人联合钧令,提审重犯沈之行。速开丙字重牢,不得延误!”
左侧微胖的护卒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双手接过公文,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验看印鉴、日期、签押,确认无误后,躬身道:“张大人,手续齐备,请随小的来。”说罢,示意同伴在前引路,自己则紧随张彪身侧。
一行人穿过数道厚重的铁门,越往里走,空气越是凝滞阴冷,仿佛连火光都要被冻结。最终,他们停在最深处一间独立的牢房前。牢门以粗大铁栅制成,锁链有小儿臂粗。牢内昏暗,仅有一束微弱天光从极高处的气窗透入,映照出角落草垫上一团蜷缩的人影,身上胡乱盖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被,无声无息,宛如死物。
“大人,丙字七号,沈之行在此。”护卒低声禀报。
张彪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那团身影,手微微抬起。一名随行甲士立刻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巨大的铜锁,哗啦啦的锁链摩擦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刺耳。铁门被推开,然而草垫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张彪眉头微蹙,亲自迈入牢房。他并未立即靠近,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眼狭小空间,确认无异常后,才大步上前,并未去掀棉被,而是伸出戴着牛皮护手的手,精准地按向那人颈侧。
微弱的脉搏跳动传来,张彪心中稍定,但随即一股无名火起——这沈之行,竟敢如此装死!他不再客气,五指如钩,猛地抓住那破棉被一角,发力一扯!
“嘶啦”一声,棉被被掀开,露出下面的人。正是沈之行。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囚服,头发蓬乱,胡须虬结,面色苍白中透着不健康的青灰,眼窝深陷。被骤然掀开遮蔽,他身体似乎本能地缩了缩,这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初时混沌,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垢,但在触及张彪冰冷目光的刹那,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锐利、极清醒的寒光,虽一闪即逝,却让张彪心头微凛。
“带走!”张彪不欲多言,厉声喝道。
两名魁梧甲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起沈之行。沈之行并未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任由自己被拖离草垫,双脚虚软地拖在地上。只是经过张彪身边时,那双眼眸再次抬起,与张彪对视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与……漠然。
张彪冷哼一声,当先转身。甲士们架着沈之行紧随其后,皮靴踏地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中回荡,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微胖护卒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对同伴叹道:“啧啧,看见没?那就是沈之行,以前跺跺脚九边都要颤三颤的上将军……如今,唉,真跟条死狗差不多了。”
同伴撇撇嘴,不以为然:“什么上将军!食君之禄,不思报效,反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合该有此下场!陛下待他们这些勋贵武将何等优厚?自己找死怨得了谁?快回去,酒还没喝完呢,这鬼地方,真是冻煞人也。”
两人搓着手,快步退回值房,将沉重的叹息与议论关在了门外。天牢重归死寂,唯有各牢房中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咳嗽或梦呓,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些苟延残喘的生命,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检查司大堂后进,有一处专用于重要审讯的暖阁。此刻阁内与天牢简直是两个世界。数个硕大的铜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阵阵暖意;四壁悬挂着厚重的锦幔,既显威仪又御风寒;明亮的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案几上甚至还摆放着热气袅袅的香茗。
张彪一行踏入暖阁,对着上首躬身一礼:“两位大人,罪犯沈之行带到。”大手一挥,两名士卒拖着沈之行上前几步,丢于地面。
景清对张彪使了个眼色,张彪会意,挥手让甲士退至门外警戒,自己则侍立在元武侧后方。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这种寂静,往往比直接的呵斥更令人心慌。
沈之行挣扎爬起,抬头望去,上首两人,正是元武与景清。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低头,不再直视。
元武起身,行至其身前,微微蹲下身体,一把抓住其头发,猛然后扯,沈之行被迫抬头,与其对视。
“堂堂大明上将军,竟然是叛逆首领,人称‘大爷’,呵呵,何其可笑....”
沈之行眼神无波,默然出声:“不知所谓....”
元武猛然一巴掌扇出,清脆之声响起,沈之行脸颊肉眼可见红肿起来,嘴角更有一丝鲜血流出。
“不知所谓?陈玄明已擒,胡七被俘,韩昀投诚,早已交代,还敢狡辩?位高权重大将军与草寇为伍?祖宗脸面何存?吾羞与你同朝为臣。”
元武啪啪又是两个耳光,沈之行缓缓回过头,死死盯向元武,沙哑冷笑:“祖宗脸面?哈哈.....哈哈.....”
“呸...”一口血沫吐出,元武侧身避开,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杀机大盛。
沈之行如同未觉,猛然一声怒吼:“祖宗脸面?祖宗都没了,何谈脸面?啊?”
挣扎起身,挺直脊背,扫过元武与景清:“我沈家历代良民,安分守己,从未犯错,就因朱洪武一句牵连,沈家村差点灭村,这就是良民的下场吗?这就是安分守己的下场吗?啊?”
沈之行怒声质问,语气悲凉,回荡于大堂之中。
景清默然,元武嗤笑:“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就算太祖疏忽,有所牵连,但当今何辜?当今可曾亏待于你?你却背叛陛下,致我大明军士死伤惨重,致我上将张玉,卒于风雪,你这岂非亦牵连?”
沈之行猛然一怔,随即怒声:“我这是复仇,岂是牵连?”
“呵...因你而死的战士可曾负你?那些死去战士的至亲,可曾负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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