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宝昌洋行侵吞大案当事人(1 / 2)邪恶鹰嘴桃
就在李志行二人消失在杂粮铺后巷的同一天上午,骆森早早就已经出门了。
昨日在风水堂同陈九源议过洋行壳子的事之后,他整宿没睡踏实,陈九源想要在洋人的眼皮子底下洗白从罗家得来的横财巨款,还要借壳生蛋...
这需要一个在明面上绝对干净且精通洋人律法……还必须忠诚的白手套!
骆森脑子里转来转去,筛掉了十数个黑白两道的人精,最终只浮现出一个名字:
梁有福。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骆森的思绪便不由自主被拉回了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还是刚从九龙调到中区警署支援的探长,接手的正是轰动中环的"宝昌洋行侵吞大案"。
洋行的英国东主韦伯半夜跑路,留下一地鸡毛和财务窟窿。
中环警署出动搜查时,所有的账目、签字、银行往来记录,上头一笔一画签的全是华人首席账房梁有福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梁有福是个替洋人顶雷的蠢货,或者是个分了赃被留下来当替死鬼的倒霉蛋,起初,骆森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骆森奉命在查封宝昌洋行金库时,无意中在梁有福的办公桌夹层里翻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死账。
那本账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八百多个名字,全是红磡船坞和西环码头干苦力的华人劳工,这群底层人把卖命攒下的抚恤金、棺材本,全都信托在了宝昌洋行生息。
鬼佬韦伯跑路前,本打算连这笔一共五千多块大洋的苦力钱也一并卷走。
但韦伯没能得逞。
因为梁有福利用自己首席账房的权限,在洋行资金链断裂的前夜,冒着极大的风险伪造了十几个错综复杂的交叉汇票,硬生生将这五千多块大洋封死在渣打银行的一个冻结户头里,设下了必须由八百多个苦力至少五分之一人员联名按手印才能解冻的局势。
韦伯发现提不出钱时大发雷霆,临走前将所有侵吞客户巨款的死证全部栽赃给了梁有福,想让他把牢底坐穿。
骆森记得很清楚,当年在问话室里,他把那本死账拍在桌上,盯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账房,问他:
"为了保住一群苦力的五千多块钱,自己背上几万的黑锅,落得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下场,值吗?"
梁有福当时戴着手铐,白衬衣皱巴巴的,眼神里只有近乎执拗的平静:
"骆探长,洋人的钱是贪来的,没了大不了破产,但那八百多个华人兄弟的钱,是拿命换的血汗,我要是让韦伯卷走了那笔钱,第二天维多利亚港里就得浮起几百多具尸体,我是个账房,算盘可以打错,但良心这笔账不能平。"
就因为这句话,骆森当年在法庭上,冒着得罪洋人法官的风险,硬是把那本死账作为梁有福没有主观侵吞恶意的旁证递了上去,虽然最终没能改变洋人法官"对华人从严,对洋人放手"的操蛋判决,但至少免了梁有福的绞刑,改判了三年零四个月的苦役。
从那时起,骆森就认定梁有福这个人底线是干净的。
宝昌洋行的案子了结后,骆森回了九龙继续九龙城寨警署的差事,心里却始终记挂着这个有骨气的账房。
梁有福被判了三年多苦役,他老母亲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荔枝角的破烂租屋里,无人照应,骆森走不开,便私下里托了一个在深水埗跑片区的华警弟兄,请对方隔三差五留意一下老太太的情况。
那弟兄是他当年带过的兵,嘴紧腿勤,每隔一两个月便捎回只言片语:老太太还在,但身子骨越来越差了。
可后来这条线也断了。
梁有福出狱的前一年,那弟兄调去了新界,辗转交接之间再没人接手盯着,等到梁有福刑满释放,这人更是犹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音讯。
好在骆森是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黑白两道的人脉极广,昨晚从风水堂离开后,他连夜回了一趟警署,翻找了当年的释囚名册,又撒出去几个在油麻地讨生活的线人去摸底。
直到今天凌晨,线人才递回准信:
这人还活着,没离开香江,如今缩在油麻地避风塘的铁皮棚户区里,靠给人代写书信勉强糊口。
骆森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当年在中环洋行圈呼风唤雨的首席账房,如今沦落到替街坊写三铜仙一封的家书,这落差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他旋即打起精神,正因为落魄至此,梁有福才更有可能接住这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绳。
陈九源的钱再黑,交给一个有底线的人去洗,才不会反噬自身。
这便是他今天来找梁有福的真正底气。
得到了确切地址,骆森换上一身灰蓝色短褂,戴上一顶压沿藤帽遮住大半张脸便出发了。
上午九点钟的油麻地,日头已经很毒,骆森一路沿着弥敦道往南走,街市上三教九流汇聚,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凉茶铺的老板娘拿长柄铜勺往竹筒里灌廿四味,药香压不住街沟里散发的泔水酸臭;
庙街口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在树荫底下摆棋摊,竹制棋子搁在一方破了角的石板上,要价一局两个铜仙,旁边围着几个赤膊的苦力在为了悔棋破口大骂。
骆森穿过这片喧嚣,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会见面该怎么开口。
想着想着,骆森脚下却是不停,拐过弥敦道与窝打老道的交叉口,穿过一片铁皮棚户区,旁侧有家酱油坊和染料铺子,两股味道拧在一块冲得人睁不开眼。
再往前走,靠近避风塘方向,街面更加逼仄,两边的棚屋用竹竿、杉木板和铁皮拼接成排,中间仅容一人通过。
头顶是交错纵横的晾衣竿,上头挂满了背心和破布围裙,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这一带,专收容那些在中环或尖沙咀混不下去、退到油麻地来等死的人。
骆森走到棚户区深处,脚步放慢了。前头巷子拐角蹲着两个赤膊的老苦力,正对着张油渍斑斑的旧报纸看,其中一个认得几个字,歪着头念:
"德……国……炮……舰……"
骆森侧身从两人中间过去,拐过这道弯,巷子尽头便是梁有福住的那间铁皮棚屋。
棚屋门是几块旧杉木拼接的,门板上用白粉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
"代写英文书信,翻译文书契约"
落款是"梁记"。
字体板正,隐约能看出底下还有旧字被刷掉重写过的痕迹,像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描写一遍。
昔日中环呼风唤雨的首席账房,如今缩成了门板上这两个白粉字,不禁令人唏嘘。
骆森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头先是一阵椅子腿慌乱挪动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急忙藏了起来,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
"找谁……"
一张消瘦得脱了相的面孔从门缝里露出半边。
四十出头年纪,颧骨高耸,下巴上蓄着杂乱的短须,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片眼镜,右边的镜腿断了,用了截细铜丝缠绕固定,镜片上有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正中的裂纹。
打招呼的话还未说完,梁有福透过那道裂纹看清了来人的脸,他猛地一颤,整个人本能往后缩,眼神中瞬间涌起警惕与畏惧。
对于底层人员而言,差佬上门,从来没有好事。
更何况他是一个出过监、背着案底的底层烂人,随便一个巡警都能捏死他,更别提堂堂九龙城寨的华探长。
"骆……骆探长?"梁有福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我最近一直守本分,没犯事,连油麻地的街口都没出过。"
"梁先生,别紧张。"骆森将藤帽微微掀起,嘴角扯出温和笑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大热天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梁有福到底是做过大账房的人,虽落魄至此,但脑子转得极快。
他知道差佬既然找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将门拉开,身子侧向一旁,微微弓腰:"骆探长,请进,地方腌臜,怕脏了您的鞋。"
棚屋里很是狭窄,闷热得像个蒸笼。
一张掉漆的旧书桌占了大半地方,桌面上摞着几叠剪下来的英文旧报纸,《德臣西报》和《孖剌报》都有,裁得整整齐齐,按日期排列。
旁边是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英汉字典,烫金字已经磨没了,字典最上面压着只铁皮茶罐,罐身的漆皮剥落大半,骆森扫了一眼,里头不是茶叶,而是几截用到抓不住的铅笔头和半块橡皮。
角落里一张窄竹板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套和被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补丁,床头一盏烧了半截的洋蜡烛,搁在一个倒扣的空罐头铁盒上。
蜡烛旁边搁着只边缘生锈的铁皮杯子,杯壁上有三道深深的横线,看起来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
骆森目光在那三道刻痕上停了一停,没看懂,也没问。
最让骆森在意的,是书桌正中摊着的一份正在誊写的英文文书,字迹端正隽秀,墨迹尚新。
文书旁边压着一本《海关进出口货物申报程式》,书页边角折了好几处,其中几页被折成三角形,显是反复翻阅的标记。
骆森快速扫过屋内的陈设,心中大定:
这个人虽然落魄到了油麻地棚户区的尽头,但手头上依然没有扔掉老本行的吃饭家伙。
梁有福搬了张摇晃的矮凳放在书桌旁,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凳面,声音带着局促:
"骆探长请坐,我这里简陋,实在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只有白开水。"
他弯腰去够角落里的铁皮水壶,腰弯得比实际需要的幅度更深,看着就是长年低声下气留下的肌肉记忆。
"水就免了。"
骆森在矮凳上坐下,将藤帽摘了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梁先生,今天来找你不是公事,是私事。"
梁有福的手停在铁皮壶的提手上,缓缓松开了。
他转过身,隔着裂纹镜片看着骆森,眼神里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在他这些年的经历里,差佬上门说"私事""帮忙"这种话,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往往意味着要让他去顶包某个无头案,或者让他利用写信的便利去出卖某些人的情报。
"骆探长说笑了,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废人,能帮您什么私事?"梁有福语气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骆森没有在意他的敌意,只是将藤帽的帽沿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你的洋文现在还能写能说?"骆森问。
"能。"
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梁有福不自觉挺直了一丝脊背,这是他仅剩的尊严。
六年教会学校的底子,五年宝昌洋行的历练,海关报关、银行开户、保险合约,凡是用得着英文的场面,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嗯,海关那边的流程,你可还记得?"骆森继续问。
梁有福闻言,反而警惕地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镜框,盯着骆森:
"骆探长,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如果是让我做假账去坑那些不识字的苦力,您还是现在就把我抓回荔枝角吧,我梁有福虽然烂命一条,但当年没做的事,现在一样不会做。"
骆森闻言不但没怒,反而无声地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态度。
"你想多了。"骆森收起笑容,目光如炬,"我问你最后几个问题,你现在身上,有没有未了结的官司?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或者……有没有欠下还不清的债?"
这一连串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的问题,让梁有福的面色瞬间灰败下去。
棚屋里死一般地安静,铁皮缝隙外头传来避风塘方向的桨橹声,远处有人用粗哑的嗓子吆喝着卖咸鱼,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梁有福才咬着牙低声开口:
"没有官司,也没有仇家,至于欠债……"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偏向了竹板床的床头,看向那只刻了三道横线的铁皮杯子。
"欠债……有一笔,六十几块大洋。"梁有福的声音干涩。
"六十几块?你一个代写书信的,去哪借这么多钱?"骆森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丝逼问的意味。
梁有福猛地抬起头,眼底泛起了一丝屈辱的红血丝。
他以为骆森是在嘲笑他,或者是想拿这笔债来拿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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