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王夫人的蠢(2 / 2)孤标傲世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一个人。她不知道晴雯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晴雯病了多少天,不知道晴雯被撵出去的时候连一双好鞋都没有,不知道晴雯临死前最想喝的只是一口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替她的宝玉除掉了一个“狐媚子”,一个“妖精”,一个“祸害”。她做了一件对的事,一件正确的事,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这是王夫人式的愚蠢。不是无知,是不愿知;不是看不透,是不想看透。她把自己的偏见和执念当成真理,把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当成正义,然后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正义”,去审判别人,去毁灭别人,去把别人的生命碾得粉碎,而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是个慈悲的、善良的、一心为儿女着想的好母亲。
可她对宝玉的好,真的是好吗?
她给宝玉安排了一切。袭人,是她安插在宝玉身边的眼线,事无巨细都要向她汇报;麝月,是袭人的副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稳重听话;秋纹、碧痕,一个比一个老实本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要让宝玉身边全是这种人——那种低眉顺眼的、不会勾人的、安安静静待着的“好人”。
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宝玉,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宝玉要的是晴雯那样的、会跟他吵架斗嘴的、会撕扇子给他看的、会在大冬天里帮他暖手暖脚的、会在他挨打之后哭得比他妈还伤心的人。宝玉要的是林黛玉那样的、会跟他一起看禁书的、会跟他拌嘴赌气的、会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把所有真心话都说出来的人。
可王夫人不要。她要的是薛宝钗那样的、端庄大方的、知书达理的、永远不会让他“学坏”的。她以为她把宝玉身边所有“不好”的人都清走了,宝玉就会变成一个“好”孩子,一个听话的、懂事的、走仕途经济道路的好儿子。
她不懂,她永远也不懂,她越是努力地把宝玉往她以为的“好”路上拽,宝玉就越是拼命地往她以为的“坏”路上跑。她越是要拆散宝玉和黛玉,宝玉就越是死心塌地地爱黛玉。她越是要让宝玉娶宝钗,宝玉就越是恨宝钗。
可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她是为宝玉好,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宝玉好。至于宝玉自己怎么想,宝玉想要什么,宝玉快不快乐,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应该的。
她把她的意志强加在宝玉身上,用爱为名义,用血缘为绳索,把宝玉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实际上她是在一点一点地杀死他。
贾府败落之后,王夫人跟着荣国府一起被抄了家。那些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金银细软,统统被搬走了。她从高高在上的二太太,变成了一个住在破旧小院里的落魄老妇。她不用再念经了,因为佛堂也没了。她不用再操心宝玉的亲事了,因为宝玉出家了。
是的,宝玉出家了。
那个她拼了命要保护的儿子,那个她费尽心机要培养的儿子,那个她一手安排了一切的儿子,最后披着一袭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不知所以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逼死金钏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撵走晴雯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拆散宝黛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逼宝玉娶宝钗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宝玉好。每一次,她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来掩盖自己做过的一切,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慈爱的、伟大的、无私奉献的母亲。
可她从来不知道,真正的“为了他好”,是知道他想要什么,是尊重他的选择,是让他成为他自己,而不是把他捏成她想要的样子。
宝玉出家后的第三年,王夫人病倒了。她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两个年老体弱的丫鬟伺候着,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她叫人来,说要见宝玉,可没有人能帮她找到宝玉。她又说要见贾环,贾环来了,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她说要见探春,探春远嫁了,回不来。
她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金钏跪在她面前哭着求饶的样子,想起晴雯被人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的绝望眼神,想起黛玉死前烧掉诗稿时手抖得握不住火折子的样子,想起宝玉跪在雪地里磕完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掉的样子。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房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
王夫人死后,贾府里的人说起她,还是那句话:“二太太是个菩萨心肠。”
没有人提起金钏,没有人提起晴雯,没有人提起那些被她毁掉的人。她们的名字,像她们的生命一样,轻得像灰尘,风一吹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她们真的没有留下痕迹吗?
金钏跳的那口井,后来被封上了,可井口周围的地面上,长出了一丛青草,比别处的都绿。晴雯死的那天晚上,贾府的人听见一阵风从大观园里刮过去,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黛玉死的时候,宝玉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林妹妹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王夫人活着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活在她自己那个小小的、自以为是的世界里,用偏见和执念筑起了一座高高的围墙,把自己关在里面,也把别人挡在外面。
这是她最大的悲哀,也是她最深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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