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贾母的不作为……(2 / 2)孤标傲世
贾母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太医说的话,包括黛玉自己。她只是让厨房每天给黛玉炖燕窝,让太医定期来请脉,让丫鬟们好生伺候着。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都只是拖时间而已。
拖到什么时候呢?她不知道。
也许拖到黛玉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也许拖到贾府彻底败落的那一天,也许拖到她这个老太婆闭眼的那一天。无论拖到什么时候,结局都是一样的。黛玉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婆家了。不是没有人要,而是她不敢要,不能要,要不起。
可是这些苦衷,她能跟谁说呢?
跟王夫人说?王夫人只会觉得她偏心,觉得她糊涂。跟宝玉说?那个孩子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跟黛玉说?那是拿刀子剜她的心。
贾母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她这辈子什么事都扛过来了,年轻时管家理事,中年时丧夫守寡,老年时送走了女儿又送走了孙子——元春薨逝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三天。可没有一件事,让她觉得像黛玉的事这么难办。
因为她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成全宝黛,是对不起贾府,对不起列祖列宗。拆散宝黛,是对不起贾敏的在天之灵,对不起她自己的心。把黛玉嫁出去,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不把黛玉嫁出去,是把她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她选择了“不作为”。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什么都做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对不对。也许等到她闭眼的那一天,她会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那个黄昏,贾母在暖阁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鸳鸯进来点灯,她才回过神来。
“老太太,该用晚膳了。”鸳鸯又说了一遍。
“好。”贾母这次没有拒绝。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鸳鸯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腿有些发软,走了两步才稳住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黛玉今儿吃药了吗?”
“吃了。紫鹃说姑娘今儿精神还好,下午还看了一会儿书。”
贾母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什么都没胃口。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茼蒿,嚼了嚼,又放下了。
“鸳鸯,”她说,“你明儿让人去库里找找,我记得有一件灰鼠皮的褂子,找出来给黛玉送去。天凉了,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是。”
“还有,太医开的药,你亲自盯着煎,别让人偷工减料。”
“是。”
贾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是走了,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鸳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盏打翻。她抬起头看着贾母,贾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洞,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太太您别这么说,您身子骨硬朗着呢……”鸳鸯的声音有些哽咽。
贾母没有接话。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燕窝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含在嘴里,却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想,也许等黛玉走了,她也不用再纠结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把那口粥咽下去,端起茶漱了漱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也一并吐掉似的。
可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后来的事,果然如她所料。黛玉的病越来越重,一天比一天瘦。宝玉娶亲的消息传出去的那天,贾母让人封锁了怡红院和潇湘馆的消息,不让两边通气。她坐在荣庆堂里,听着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黛玉那边是什么情况。她不敢知道。
紫鹃哭着跑来的时候,贾母正在喝参汤。紫鹃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老太太,姑娘不好了,快去看看她吧。”
贾母手里的参汤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鸳鸯扶着她,她使劲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过回廊,走过穿堂,走过潇湘馆门前的那片竹林。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哭泣。
她走进黛玉的房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黛玉躺在床上,面色如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碎。
“黛玉。”贾母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把干柴。
黛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依恋,有不舍,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些贾母读不懂的东西。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贾母握着她渐渐凉下去的手,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鸳鸯在旁边哭得站不住,紫鹃已经哭得昏了过去。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在哭,哭声响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颤抖。只有贾母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贾敏死的时候,在元春死的时候,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人独坐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握着黛玉的手,一直握到那只手彻底凉透。
后来,凤姐儿来请她回去歇息。她摇了摇头,说:“我再陪她一会儿。”
凤姐儿不敢再劝,退了出去。
贾母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黛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却出奇地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贾母忽然想起黛玉刚到贾府那天,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样子。那时候的黛玉多小啊,怯生生的,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她以为自己能护住这朵花,让她好好开,好好谢。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护住。
她松开黛玉的手,把那双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站起来,腿已经僵了,走了一步,差点摔倒。鸳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扶住了她。
“老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贾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吧。”
她走出潇湘馆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竹林上,把竹影拉得老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贾母站在月光下,仰头看了看天。天很高,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镜子,照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给她算过一卦,说她这辈子福寿双全,儿孙满堂。算卦的人没说错,她确实福寿双全,也确实儿孙满堂。可福寿双全的人,为什么心里这么苦呢?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纠结黛玉的婚事了。
再也不用纠结了。
可为什么,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慢慢地走回荣庆堂,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在战场上走最后一圈。
身后,潇湘馆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那些灯,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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